对老村祠堂的最早记忆是在69年刚上一年级的时候,我和村北面的邻居族弟赵著岩同学,一起去了他家西面的围墙下面的宽沟,去摘土墙上的红色狗奶子(枸杞子)玩,顺着沟一直走到村西南祠堂边,翻过矮围墙,往南看到一排高房后墙,沿着高大黢黑的围墙外面的小路走了一圈,就回家了。到了上三年级的一个周末,去祠堂里面玩了一个上午,祠堂当时成了高年级的教室,从敞开的西门进入,看到宽阔的大院里有三排高房,第一排三间,一对粗糙斑驳的黑漆大门,门面上凹刻着一幅略显红色对联,当时只认得上面的几个字。两边有两个木格窗。大门前是半米多高、东西向的青石台子,两步多宽,从中间的青石台阶上去,矗立着两根圆木高柱,上面的红漆脱落了很多,张开胳膊都搂不过来。仰头看到柱子顶着宽大的斗拱外檐,上面绘着略显红绿色的美丽图案。踏步进入教室里,高大宽敞略暗些,除了砖头垒的课桌和讲台外,里面的山墙上和檩条都是些粗大的木架结构支撑着。在里面玩了会,出来路过几株高大的松柏树,去了中间的一排高房,数了一下是五间,前面高台子上多了两根大柱子,没进屋里瞧,就去了最后一排高房了,这排是七间六立柱,最为高大庄严。几个高年级同学在高台上一起瞅着屋檐底,便登上台阶凑近看,发现檐里面的木头缝里一个麻雀窝漏出了羽毛。村小族叔赵宝文同学说:“当年用脚登着柱子和北墙,支撑着交替攀上去掏窝来”。我应道有这个本事的真没几个。


近年来,经常聆听乡老们述起高房和祠堂的一些往事,兴趣所使,查看了点史料,概略成文,再补充吧。
现在村里去过祠堂祭祀的,在村里的唯剩一位族祖辈老师了,现在也住在潍坊,我们经常电话交流和聚会(如图)。还有一位健在的是山大民俗所的族姑赵申教授,她说1937年五岁时,长辈们抱着她去过大祠堂祭过一次祖。赵老师1930年2月出生,今年九十岁了,青岛师范毕业,老家的住宅就是村里的德顺高房。我在高房里上过一二年级,班主任就是他家的族祖母,诸城师范毕业。老师详细介绍了祠堂祭祖情况,整理如下。

左为86岁族叔,右为90岁族祖辈赵老师。一起吃饭留影
1942年,我12岁才开始随长辈去祠堂祭祖,早先人说是这个年龄孩子开始剃发了,家族规定到了这个年龄才可去祠堂祭祖的。一年五次祭祖,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和过年。老师过年放假在家是必须去的,其他时间的祭祖因上学学习就不一定参加了,由有空的家人去完成。
每次祭祖前的半个月,聘请景芝街里的名厨,绰号“李桦桦”,来村里的厨房做饭菜,三户看祠堂的打下做。这三户就是我的村小同学王培金、苗得青和卜秀娟的祖辈,他们就近住在祠堂西面的房子里,具体分工负责祠堂的清洁卫生。祠堂有三大顷的祭田,三户都有几大亩地的免租种植作为酬劳。剩余的祭田租种,交来的租粮或者租金用于祠堂维护、祭祖费用以及资助家族优秀孩子上学。也就是说,用相当于现在的300亩地的出租收入,养护着这个祠堂。
一年五次祭祖的程序基本一致,以过年为例,老师说要经过“请主楼子”、“拜主楼子”、“藏主楼子”和“吃祭余”四个程序,两天完成。除夕下午去祠堂完成“请主楼子”,祠堂朱红大门朝向正南,大门连接前高大围墙。门前竖着一对旗杆,上面有两个旗斗。进入大门就正对着略窄的垂帘二大门,两门之间的东西两面还竖有两对带有二个旗斗的旗杆。二门的两边连接着透漏式的黑砖雕花墙,有两米多高。花墙向东西延伸,北折直至连接着第二排高房的东西山墙结束,形成外高墙内花墙的二层墙结构。两墙等距近六米,南北向的花围墙中间有两个圆弧门,里外相通,西花墙门的附近外墙上开了一个小西门,供看护祠堂的三户人家进出。平常南大门和二门是关闭的。南门两边的高墙下有阳沟,当年孩子们经常从哪里爬进去到院里玩。
二门进入后对着的是第三层门,叫辕门。辕门中间放着四个折扇门,从二门过来的人是看不到第一排高房大门的,起到玄关隔断的作用。进来的人经辕门的两侧折拐到第一排三间高房前,正对大门的大院子里有个一人多高的大圆形焚烧纸香的炉子。
长老带领进入屋内,三间摆放着三张楸木大方桌,桌子后面是一个约1米宽的等高台子,台子上放置一个高约1.5米、厚约1米、与方桌等宽的木制“主楼子”,“主楼子”就是一个缩小版的木制三间庙房,精雕细琢,漆朱红色,两边有两个窗户,中间有两扇门,里面放着先考先妣的牌位。打开两扇门,拿出放置在里面的牌位,牌位由一个红木盒子套着,牌位约35厘米高、15厘米宽、10厘米厚,有个底座,也是红木制作。抽出牌位,把套盒再放到“主楼子”里,关上门就看不到了。男主人的牌位放在方桌后面中间偏左上首,女主人牌位在右,正房或继正房有牌位,偏房或妾没牌位的。上面竖写:先考(妣)讳✘✘之神位,左竖写落款:子✘✘奉祀。若三个牌位,男主人中间,正房、继房在两侧。随后摆上用提盒带来饭菜果酒,十个大碗,三、三、四依次前后三排放置,两排的中间前鸡后鱼。十个饽饽,底三顶二对扣,分列两侧。八个碟子,四个糕点碟子放在左前侧,右前侧四个为面制寿桃类果碟子。牌位处放置与牌位数相同数量的筷子和锡制酒壶酒盅。前面两边放置蜡烛,中间放置香炉,插入三柱香。“主楼子”上面的后墙上挂着先考先妣的画像。方桌前面只有一个圆形跪垫,点蜡烧香并在院里焚炉烧纸后,同辈老大带领进来占用着跪垫带头一起磕头,其余众多年龄小的排在外面,老师说自己就在排在祠堂门外的台子上磕头,祠堂里面都满了年长的家人。这样“请主楼子”过程就完成了。
现在来统计下祠堂供奉的先祖名讳和饭菜桌数了。
第一排三间祠堂,3张方桌,中间祭祀十三世赵执铎,左边十四世赵人范(堂号玉德),右边十四世赵云升(堂号三合),一到十二世由街里祠堂集体供奉。
第二排五间祠堂,5张方桌,祭祀十五世先祖,他们是:赵百朋(堂号玉德)、赵百祥(堂号德成)、赵启祥(堂号德顺)、赵作朋(堂号德龙)、赵嘉祥(堂号三合)。
第三排七间祠堂,14张方桌,祭祀十六世的先祖,他们是:赵鹤来(堂号德源)、赵鹤龄(堂号德润)、赵海筹(鹤庆)(堂号德裕)、赵鹤立(堂号德成)、赵鹤算(堂号德济)、赵鹤宾(堂号艺园)、赵鹤皋(堂号德顺)、赵鹤经(堂号德顺)、赵鹤田(堂号德龙)、赵希嘏(堂号三合)、赵希献(少被捻军害)、赵希鼎(堂号顺合)。
可见,每次祭祖要准备22桌子菜饭,其规模相当大了。老师说十七世“尔”字辈的先祖没进祠堂,由各家自己祭祀。
正月初一大早起身,老师随长辈们去祠堂“拜主楼子”了。大门外先放鞭炮,院内大祭炉焚烧完纸香,奠酒。然后依据辈分磕头,最长辈一组先进祠堂,由最长者带领先进入第一排祠堂内,各自跪在自己祖先供桌前磕头,结束出来后,下一辈的由年长带领进入磕头。如此程序,依次进入二排、三排祠堂磕头。待全部结束后,长老带领一起离开祠堂,到家吃早饭。这样初一早上的“拜主楼子”就完成了。
下午拜完年后,再集体去祠堂举行“藏主楼子”活动。老师说,先把供奉的饭菜果酒撤下来用食盒盛装,由专人负责统一运到六德顺赵尔琛的大院里。把牌位用套盒套好,放置在主楼子里面,关上门。然后整理桌子,离开祠堂。“藏主楼子”就是结束了。
第四个活动是“吃祭余”,初一晚上,参加祭祀活动的家人们全部去六德顺院落里(同学李娟家住的老村房子)集体会餐,八人一桌,依据辈分就坐,借此机会长辈总结讲话,提出要求,然后开始就餐,话语和睦,饭饱方散去。老师说,春分、夏至、秋分、冬至的祭祀,简单一点,不放鞭炮,节日当天大早去完成“请主楼子”和“藏主楼子”。第二天上午去“藏主楼子”,中午都去六德顺大院去“吃祭余”。这四次的祭祖,家族人员比过年少了许多,但是家人有机会在一起活动,增加了家族的凝聚力和亲和力。据王立祥同学说:“我老家就在祠堂西侧住,父亲当年负责拿着祠堂门上的大铜栓锁钥匙,他说道,每年的五次摆供“吃祭余”只用掉一部分,大部分被我们看祠堂的拿回家去了吃用了,还免费种着地,甚至给房子住着。”

聊完祠堂的祭祀活动过程了,再聊聊祠堂何年建的吧。景芝赵氏最早的老祠堂在后疃村,后来人口越来越多,就有了分支祠堂,东庄子村祠堂就是其中建设规模最大的分支祠堂了,整个院落占地近十余亩,这在半岛地区也是罕见的了。据记载推知,13世赵执铎与其子玉德赵人范和三合赵云升,在260年前就开始进入东庄子村大片空地上进行四合院规模建设了,父子三人在建设家居的同时,也规划建设了粮仓、烧锅、油坊、书馆模鬯阁、私塾、花园、三合湾、桥和三间祠堂。村里几位老人说祠堂前院里的高大松柏树,认为至少两三百年的树龄才能长得这样粗大。中间五间祠堂的建造时间,主要参考赵执铎的重孙赵希嘏(1830.4.17——1887.10.27)的墓铭志记载:“拟增建家祠,添置祭田条义已定,未举而没”。可知1887祠堂材料已经备好,当时的家族资金充足,估计很快建立起来了,距今也有130年了吧。中院里松柏树明显细于前院。老师说,后院祠堂估计在1904年后赵录绩考取进士后完成的,1942年我第一次去祠堂祭祖,看到后院种植的松柏树、玉兰明显细小,也就种植三十余年的光景。
三排祠堂有三个屋门,两扇屋门上都雕刻了对联,一共三副。村里的两个叔赵光熙和赵家峰记得两幅:第一排大门:“木本水源怀旧德,春霜秋露动时思”;第二排大门:“礼乐百年承燕翼,诗书千载荷龙光”。第三排大门只有赵光熙记得:一个门上有个“霭”字,另一个门上有个“雲”字,剩余的不记得了。仔细查阅古时祠堂对联,发现唯有一幅对联“春生瑞霭笼仁里,日拥祥雲护德门”同时具有这两个字,于是认为这幅对联是庄陔兰书写的内容了。初中期间我在村里上学,去过几次祠堂,也仔细端详过门上的字,觉得这幅对子与我的记忆是相符的。传说前面的祠堂大门出自京城翰林之手书,中间祠堂大门对联出自潍县状元曹鸿勋之手笔。
据村里看过祠堂的,已故的老伯苗希春曾说:“赵录绩的同榜进士庄陔兰,是三合的亲家。当时后面的祠堂大门请他书写一副对联,然后再让匠人刻到门上去。他喜欢喝德顺三合家烧锅酒,当年烧锅高烧属于高密管辖,后来代表高密县参加过万国会,很有些名堂了。便派家人用推车子送到莒南庄家大院两篓子好酒去,庄陔兰说过些日子再来取,仆人回来说了,过了一个月又送了两篓子酒去取,结果只写了两个字,仆人无奈回来说明。三合玉德家立刻派了一辆马拉车子,拉着十几篓子酒送去了,庄陔兰开心高兴了,立刻挥毫泼墨,楷书而成其余的字,一副对联墨宝终于拿回家来喽”。
赵老师说,祠堂最后的七间的后墙壁上,从东到西,镶嵌着一副巨大的六百余字的木刻书法《朱子治家格言》(见附录),当时喝酒高兴了的庄陔兰翰林,亲自来到东庄子赵录绩家,看望堂亲女诗人庄湘泽,并在模鬯阁挥毫泼墨,每个字有碗口之大”。我三爷爷赵世鸣曾是三合家的账房先生,六七十年代的时候,每逢过年就拿出一幅牡丹画挂在墙上,供来拜年者观瞻,说是当年三合聘请庄进士绘画的,他住在模鬯阁,这幅图取景于三合牡丹园,很长时间才画完,家人也不清楚其价值,放在猪圈里上面的霸子上,早就风化破碎老鼠咬坏了。新建祠堂需要雕梁画栋,专门聘请匠人画师,吃住在村里的高房里,好几年才能完成的。

庄陔兰进士的牡丹画
附:庄陔兰进士书写东庄子祠堂的书法内容:
《朱子治家格言》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自奉必须俭约,宴客切勿留连。器具质而洁,瓦缶胜金玉;饮食约而精,园蔬愈珍馐。勿营华屋,勿谋良田。
三姑六婆,实淫盗之媒;婢美妾娇,非闺房之福。童仆勿用俊美,妻妾切忌艳妆。
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居身务期简朴;教子要有义方。勿贪意外之财,勿饮过量之酒。与肩挑贸易,勿占便宜;见穷苦亲邻,须加温恤。刻薄成家,理无久享;伦常乖舛,立见消亡。兄弟叔侄,需分多润寡,长幼内外,宜法肃辞严。听妇言,乖骨肉,岂是丈夫,重赀才,薄父母,不成人子。嫁女择佳婿,无索重聘;娶媳求淑女,勿计厚奁。
见富贵而生谄容者,最可耻;遇贫穷而作骄态者,贱莫甚。居家戒争讼,讼则终凶;处世戒多言,言多必失。勿恃势力而凌逼孤寡;勿贪口腹而恣杀生禽。乖僻自是,悔误必多;颓隳自甘,家道难成。
狎暱恶少,久必受其累;屈志老成,急则可相依。
轻听发言,安知非人之谮愬?当忍耐三思;因事相争,焉知非我之不是?须平心暗想。施惠无念,受恩莫忘。凡事当留余地,得意不宜再往。
人有喜庆,不可生嫉妒心;人有祸患,不可生喜幸心。善欲人见,不是真善;恶恐人知,便是大恶。见色而起淫心,报在妻女;匿怨而用暗箭,祸延子孙。家门和顺,虽饔飧不继,亦有余欢;国课早完,即囊橐无余,自得至乐。
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守分安命,顺时听天。为人若此,庶乎近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