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县的小站已经没有人了。站台的一排小房子都上了锁，铁皮栅栏门锈得少了一大块。窗子玻璃也都破烂不堪。四处漏风的房子，从不知明的地方传出呜呜的声音。
黛子停下脚步，远远地朝房子看了几眼。即使是关上门，里面的一切也能看得清楚。有进去的念头，但马上又打消了。或许是记忆里熟悉的地方，但更多的是陌生。
“里面已经没有人了，进去又有什么用呢。”
天冷了，光下雪还好一点，刮风就很难受。冷风往任何它能找到的空子乱钻。清冷的西北风撩起几缕发丝，缠绕着，飞舞着，沾上嘴角，映着白嫩的脸庞，竟有种淡淡的凄婉。黛子抬起左手，伸出小指小心地将发丝勾到耳后，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整理了一下黑白相间的围巾。然后拖着箱子沿着铁路慢慢走着。
围巾是妈妈织的，原本准备用些鲜艳的色彩。但拗不过黛子的要求。素色的好，没有那么多花俏。
平日里远山县的老房子是拜托邻居在照料。这次回家也没有提前打过招呼。夜里也不会指望有人会来接车，十几里的路一个人从傍晚走到天夜，很辛苦，但又怎样？已经是大人了，该学会坚强的。走着走着，身上渐渐热了起来。
太阳还在天上，就已经轻轻飘起雪来了。软软的小雪像三月漫天飞舞的樱花瓣，洋洋洒洒，缠绵悱恻。那些灰白的茅草，干涸的小河，还有一轮豆子大小的橘黄色太阳。真的好像冰箱里的灯呢。
“黛子是个好女孩，我，想要追求您。”
年轻人带着特有的羞涩，黛子竟然鬼使神差地由他牵着手。默默地呆在一起两年多。那个时候漫天的樱花真的很美呢。
如果一切没有发生变化，应该会是一种很幸福的状态。只是在某一天，他离开了。父母因为工作，户籍认定，家庭的变迁，他被迫转学了。留下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个电话号码。
“常联系，我会再来找你的，不要忘记我哦。“
额头上的吻痕还在。似乎世界小小的，就像一个村子。当时大家都这么想。
直到有一天，黛子的手机被偷了，是的，被班上一个坏孩子偷了。虽然知道是谁，但是他已经被学校开除。黛子找遍了所有地方，那个号码都没有踪迹。回忆，回忆，但是什么都想不起来。那只是一串数字啊，为什么就记不住呢。
总是有一些外在的因素制约着个人的想法。如果哭一场能够回到原点，那么夜晚就不算太漫长。但是，没有用。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剜去一块，连哭出声来都没有力气。为什么要这样呢，到底哪里出了错？
所有的努力都将是徒劳。只是，那些珍贵的记忆啊，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寄托的凭证。哪怕是一张照片，一个纸条。那个人，没有了。再也不会遇见了。渐渐的，连相貌都模糊了。
也许该忘记的东西就应该忘记，离开这座城市，回家，回到那个充满着故乡人气的地方。
每一年都要回来。看看曾经的人，聊聊发生的故事。听说菊香婆婆和站长是两口子，听说老站长月前喝酒中风，抢救不及时病故了。听说桑谷健太郎的妻子生了一个女儿，摆了三天酒席，听说竹下俊业大叔承包了一片山林，养了很多羊。
一些人或事的变迁总是这么突然，这么莫名其妙，这么顺应自然。或许这都是生命必须要经过的路程。
小石桥，细水流。庭院里椿树叶落满地。大篷蔷薇绿盈盈地。没有花，一小簇竹子长得比房子还高。还有一棵歪脖子红枫。火红的枫叶被风一吹，飘飘洒洒。
木制的复合式板房，窗子里透着橘黄色的灯光。应该还是有人在的吧？
“我回来啦！“黛子放下行李，双手放到嘴边哈了几口气。
“黛子回来啦，快进屋。”一个银发老嬷嬷听了院子里黛子的声音，踏着木屐腾腾地从屋里跑了出来。是仓木婆婆。
“嗯嗯。仓木婆婆您好。感谢您对家里的照料。”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在这里不就是为了等您回来的嘛。快进屋。今年冬天可真的冷。“
“嗯、“说话间，黛子便穿过走廊。换了双棉拖鞋，把脱下的鞋子转头摆放好，跟着仓木进屋。然后将门拉好。家里摆设还和从前一样，没有半点改变。
走来走去的仓木婆婆速度很快，一边招呼黛子坐好，一边从厨房里倒出一杯热水。
“快暧暧手。厨房里在烧水。黛子今晚可以洗个热水澡。壁炉附近还有一些煤球。柴草在屋子后面。秋天的时候砍了好几天呢。“
“真是辛苦您了。“黛子肚子有点饿，去冰箱里找了一下，都是空的。是的，回来的太突然，家里什么都没有。仓木婆婆只是来照看房子，总不会在这边做饭吃。她有自己的房子。也许是感应到了自己将要回来，不然近几天也不会呆到这么晚。
“黛子饿了吧，坐一会，我去给您煮面。“仓木摆好水壶，返身看见黛子一脸尴尬的样子，又转身进了厨房。
她一边开火，一边朝外面说话“现在村庄里什么都好，只是人很少，一间间房子没人住，慢慢都坏掉了。隔壁村子里的房子倒塌了两间。您这间房子来年开春还得把房顶清理一下，不然植物种子，树叶会是把房顶压垮的。我老太婆身子骨不行，很多事情都办不到了。要是年轻时候多好，忙上一整天都不会累。“
“哪里，能做到这些，您已经很了不起了。倒是我，给您添了那么多麻烦。“
“哪里的话。都是一个屋檐下的，看到您就想起我的孙女，也不知道她们在城里过得怎么样。想想十年前还热热闹闹的，一堆年轻人嬉笑打闹，各家团聚着吃大桌饭，日子过得苦一点，也还温馨，现在能见到的人也越来越少。世界变化真快。“
“热力会社的那群混蛋，说什么村子人少，设备修好了也没有人用，干脆就给断了供应。这大冷的天老太婆还得自己烧暧气，黛子晚上睡觉记得开个小窗，就不会那么气闷了。“
“那您回到自己家不是还要烧暧气吗？要不然今天晚上就在这里休息吧。我一个人住可能有一点不习惯。“
“那可得再拿些被子了，衣柜里全是樟脑味，但愿黛子能忍受得了。你们这一家人哪，一走就是三年不回来。黛子也只是一年冬夏回来两次，房子实在不行就算了吧。黛子的学业怎么样，有男朋友没？“
“我对这房子有感情，将来可能会回来生活的。学业的话，已经收到上智大学的招生通知书了。来年可能会很忙吧。至于男朋友什么的，还没考虑过。您就别问了。“
仓木微微一笑，脸上皱纹挤到一块，竟有种狡黠的味道。也许心里有事，总归是不要说破。谁没有自己的密秘呢。
“我开动啦！“一碗清水面，漂着两片青菜叶子。虽然简单，但是很温馨。
坐了有一个多小时，夜已经有些深了。仓木还是固执地要回去。她管理着自己家族一个小小的神社。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人参拜了。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不是吗？
“既然主人回来了，就不多叨扰了，您家里的一切还和从前一样，您自己看吧。其它的事到了明天再说。总归是闲不下来的。“
“是的，我还得向您学习怎么样种菜。“
黛子一直送到她家门口才返身回家。
浴缸里可真温暖啊。
玻璃窗外雪花一片片飘着，落到树上，落到房顶，落到地面，落到小溪。白色的雪，就像恋人的心。
2019/1/8原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