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水散文冯新林
床飘了起来,半夜被叫醒的时候。揉揉惺忪的睡眼,伸腿下去,却倏地抽了回来,被水激凌得背后发凉。门外吱吱嘎嘎一个亮闪,跟脚一个炸雷,昏黄的油灯下,看到的屋子里的水已到父亲的腿肚子,鞋像乱七八糟的小船。
村西北角有条大河,说是大河,其实仅是人工开挖的一条稍宽的干渠。水道和紧挨着的用砖碴铺垫的官路,通往县城。大河向北在县城东南二十几里外的周营,与沙颖河接头儿。向南过一条埋着两道水泥管道的道路又走了一截,在我们村正西便挽个结,由活水成为死水。于是我们管村西的那节叫西河,西北角的叫北河。北河在和邻村搭界地,向西南发叉,拐个半弯向南,在一个叫天桥的地方入安微,汇进属于淮河支流的泉河,现在想来,曾寄身于穷乡僻壤的毛细血管般河流中的任何一粒水珠,都会有着它奔流入海的线路和机会。
水是由北河冲破路堤向东南灌进村子的。那是三十八年前的六月初,生产队的麦收,还在碾二茬场,没拾掇利落,田里玉米大豆芝麻才算坐稳苗。如果单纯天上的雨水,即使再大一点,也断不会把半截村庄泡在水里。那年雨情来得早,县里通知公社,守闸门的要看护好,注意开闸放水。守闸的是位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吕,因整天扛着个提闸门的摇把,人送外号吕摇把。吕摇把头晚几个人在半截河用拦河网堵了个锅盖大的老鳖,晌午就着老鳖的汤水喝了半瓶子红薯片子烧酒,落黑时酒劲下去,鳖劲却上来了,正巧西边庄里有个相好,便扛着闸门摇把趁雨天摸过去。等人们找到他用摇把摇起闸门时,半个村子早已经是泽国海洋了。吕摇把自知罪过,当时,长跪不起,抱头失声痛哭。
那水从上游来,到北河时越聚越粗,憋得嗷嗷叫,决堤倾泻而下。水头过处,碗口粗细的杨树随水倾倒,有的拔根冲走。正值雨夜,村子亮堂起来,鸡飞狗叫,乱成一团。生产队饲养室,一匹白马,前蹄腾空嘶叫着挣脱缰绳,待第二天找到时,已在东北几里外的邻村。村子的房屋多为土房,有的早顺水头倒下,倒塌的声响被水的呼啸淹没。有的房屋先是颤颤微微,接着摇摇晃晃瘫坐在水里,离得近时,隐约听到扑哧的声音。
水冲进村子,呼啸着。虎子却很镇静,虎子是一条狗,虎子先窜上葛花架下的土台子上。土台子是胡子老头搭的吃饭的土饭桌子,胡子老头是个孤老头子,论辈分我喊他爷爷,自己一个人过日子,虎子像他的伴儿。虎子看到水可劲往小屋里涌,胡子老头却没动静,便从台上跃下冲到小屋。小屋灯光昏昏沉沉,胡子老头穿着紫花大裤衩子睡得正香。虎子脖子一伸,张嘴拽着他的裤角,汪汪大叫,胡子老头惊醒,刚和虎子扶着门框从门口露出来,小屋吱吱几声,歪倒水中。
水冲进村子,越积越深。洪福正在灶屋烧水,洪福眼有点斜,脸从额骨向下如刀削下,堂屋里他老婆正杀猪般的叫着,要生孩子。一个浪头打来,锅门口柴草浮起来,锅里的水才冒原气。洪福慌乱中想抓把柴草塞进灶内,这时,一条鲤鱼跟着水头,跌跌撞撞一头驶进锅台门。洪福先吓一跳,稳住神来,两手摁住了那条鲤鱼,那鱼还想挣扎,堂屋传来婴儿哇哇哭声,洪福家添了个女孩,洪福说取名叫淹吧。
这是我至今经觉的唯一一场发水。我家的房子是父亲分家新盖的,时间不久,虽说也是土墙草房,却用青砖磊了八九层根基,这样在水中自然耐泡些。水是从屋根的老鼠洞透进的,开始还用盆往外攉后来水聚得深时,从门口倒灌,堵也堵不住,攉也攉不及,一会儿功夫,便与屋外水平了。我和大我五岁的哥哥,帮着父亲把架子车框绑架到院里榆树上,把家中的盆盆罐罐不多的家什包裹雨布放在上面,桌子按板拴到老梨树上,用绳系好门,趟水到地势稍高暂时未进水的族里大伯家,过屋后原来的道路时,几个大头鲢鱼扑通扑通飞起来,有一条砸到我的腿旁边儿,溅起一脸水。
天亮的时候,雨住了,天空依旧布满乌云,树叶一运不动。水似乎不再流动,但却是越聚越深,老梨树树身大半截埋没水中。只有两行柳树梢才分清寨海子与东大坑的轮廓。混黄的水连着乌暗的天。水面飘浮着黄的麦杆,青的枝叶,黑的房梁,还有花红柳绿的旧衣破絮,偶尔会见到谁家的死鸡死猪,一块晃荡晃荡的门板上,扒着一条黑狗,那狗不时伸长脖子呜呜叫着,声音里忘满了恐惧和绝望。有人撑起筏在水里打捞着什么,顺带把狗救了起来。
什么时候吃的早上饭,我记得很清楚。生产队仓库进水了,新打的麦子泡在穴子中,按人头每人分了十来斤,这可是原来准备的公粮啊。大人们或趟或游把湿麦弄回来,找个能生火的灶台,淘也没淘,舀一盆门口的黄泥水汤,煮了起来。开始吃时,嚼得腮帮子疼,越嚼越嘴寡,好歹忍耐着吃上一半碗,填饱肚子。等第二天再吃,麦已生芽,就有了苦引儿,吃完喝点澄得不清不浑的雨水,有人拿不住了,开始拉肚子。让人为寻个立脚的地儿犯愁。
第二天,水开始有了退的意思。上游北河的来水,终于通过提到不能再提的闸门拐弯儿可着河道流向南边泉河。我们家的屋子水泡的印儿在窗户下面有三指。我听说,这场大水,有二十多户人家房屋倒塌,二三百户房子泡在水中,有人受伤,幸亏没有死亡。
又过了两天,天晴了,渐渐地露出了路面,父亲用荆条筐挑些烧砖的煤渣垫在屋内,屋里终于有了下脚地儿,用砖头重新支起锅灶,发大水后的日子又开始回归。只是没两天,我发起高烧,医生说是疟疾,输了好几天水。医院回来,身上懒懒的,接半张竹席,躺在麻麻花花梨树荫下,六月的梨儿青青的皮,似想开纹,正在长个儿,望着树枝上挂的水草,一切似乎都是在梦中。
没过几年,我考上了学,离开了家。那场被水淹泡过的半截村子,岁月悠悠,渐渐发生了变化。年轻的后生们,像静静的河中的水粒,沿着曲曲折折的河道,与河流同向,踏上了奔走入海的路。随便说点和发水有关的事儿,先后出了三四个海军官兵,有的还开着军舰。吕摇把是个公社临时工,当年就卷铺盖回家了,他有个儿子,上大学报志愿时,他非拗着让上水利学校,后来他的儿子当上了县水利局局长。那个叫淹的姑娘,日子过得并不如意,以换亲的形式,嫁到邻乡。有一年回娘家,被计划生育办不问青红皂白,强拉过去做了绝育手术。我听说这件事情后,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沉默半天,我问后来怎么样,他们说乡里承认抓错了,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说法了。
二零二零年九月二日凌时一点,匆匆写于平板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