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先超
【提示】这篇是真心写给俺娘的。她出生在闯关东年代的黑龙江绥化,我姥姥病死在绥化,我姥爷领着俺娘回到山东,她没上过学,一个字也不会写,几年来,她用微信都是语音发给我,至今没有看过她发给一行文字。我呢,则坚定地一直发文字给她,即便很长,我相信她很聪明。果真,这么年下来,她认识了不少字,这篇文章她老人家估计能看懂个七八成了。祝所有人及父母孩子们过个好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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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快朵颐,这个词我知道得晚,上小学那会,村小就一个“JIAOSHI”(一个教师,一个教室),我学的很杂,上一年级时就听五年级课,上五年级了还在听一年级课,用当今互联网黑话讲,没有顶层设计,没有底层逻辑,属于我的日子得过且过。
放学后,躺在河里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对天空发呆,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开篇写的就是一条河以及光滑的大石头,书里的魔幻现实主义在我这里就是骨干现实主义。
那时,我就躺平了,等太阳刚好落山的刹那间回家,就不用给鹅割草,不用给牛饮水,恰好赶上晚饭,还不至于太晚可能遇到狼,你看,我从很小就擅于把握最佳时机。
晚饭,冬天一般是炒白菜,夏天是豆角等各类自种蔬菜,不管冬夏,菜里见不到多少油,遑论肉。好在,那时放学后没有补习班,没有作业,家里唯一一本书是老黄历,父亲不让碰,母亲不识字,所以,学业方面,从小就养成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我承认,这篇文章进入主题有点慢,金庸写《笑傲江湖》也慢,令狐冲在几百页后才出现……好吧,到现在,你可能也不明白上面长长的文字和大快朵颐有啥关系,事情是这样的:
上初中后,我的知识面大增,除了某个学期突然没有物理、化学或数学等理科老师外,其他课算是能正常上课,你可能问:为啥只缺理科老师?文科课可以随便由理科老师代课,除了语文。
我的语文老师特有文化,也是全校为数不多的公办老师,有一次出题考试,一道题是让写高尔基原名,下一道是成语解释大快朵颐。第一道题我顺利答出:阿列克赛·马克西莫维奇·彼什科夫,大快朵颐我以为是上吐下泻。
第一道答出的原因是考试漏题了,语文老师是我亲大爷,他出的考试题被我堂弟偷看了,第二道,想必堂弟也不认识这个词,就没顺给我。
公布成绩那天,我大爷高兴地宣布只有一个人回答对了高尔基原名,我随即站出来反问,考这个长长的名字有啥用呢?
他说,高尔基原名含义是“伟大的痛苦”,只有在“伟大的痛苦”中才能写出大快朵颐的《海燕》。我没懂,他又解释,大快朵颐就是放开裤腰带吃猪头肉的感觉,我还是没懂,他回:等你吃过了就知道了——各自滋味如何,谁的脚只有谁的鞋懂。
写完上面十段,才算拉到正题上,请原谅我的啰嗦,啰嗦有原因,因为想我大爷了,他去世后,我们村春节对联的质量明显下降,他是一个普通的农村语文老师,几十年如一日坚持读书创作,某次,他在灶头看书,大概是《收获》,突然拍灶而起说,这个开头,好。我撇了一眼,那个开头只有一句话:新兵连,第一顿饭吃的是土豆。我说,又不是猪头肉,有啥好吃的,他回:写文章跟种地一样,静水深流。
关于我大爷,最后补充一句,很多年后,我的老乡焦波导演了一部纪录片《乡村里的中国》,里面有个人叫杜深忠,一个曾自费到北京鲁迅文学院进修过两年的地道沂源山区农民,就是我大爷式人物,中国的每个村似乎都有一个杜深忠式我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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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我大爷考大快朵颐的那年,我差点就曾过上一次放开裤腰带吃猪头肉的美好生活。
那一年应该是我父母作为农民的黄金时代。
母亲无数次回忆,我们山东十年九旱,那一年老天爷直接赏饭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来不用下山挑水浇花生,她经常给我描述这个画面:
山上吹着凉凉的风,漫山遍野的花生开着焦黄焦黄的花,正白正白的天空飞着很多很多蜻蜓和蜜蜂,雨后彩虹架起在两座山腰,泉水哗哗流淌。描述完,她还总加一句:你说,我大字不识一个,种了一辈子地,那是唯一一次亲身感受到农村风景如画。
父亲也回忆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一句话:但是一条,那年花生大丰收,但是一条,就丰收了那一年。父亲对一件事定调时,喜欢用“但是一条”,相当于“ALLINALL”吧。
那年自然是个好年。
春节临近,我从河里滑冰回来,一进门,炉灶的火通红,一股毛发烧焦味扑鼻而来,母亲说,别碍着你爸“煳猪头”,父亲不停地加火,把一根铁火柱烧得通红,对着半个猪头一顿输出,不一会,猪头变得面目全非、黑黄相间,连鼻毛都烧没了,洗干净,大锅开炖,父亲说,可惜是个小猪头。
不一会,热气升起,继而腾腾,几小时后,纯正的肉香味丝丝缕缕入鼻,我的嘴唇翕动,母亲说,看你,馋虫都出来了。我早就洗好了手,打了几遍肥皂,就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堂弟喊我,我也不出去玩,就静静等在炉灶边。
我们一家三口人的脸庞被炉火映照得通红,书面语说就是,洋溢着幸福的笑靥。多少年后,我到过很多很多地方,每当想家时经常脑补这个定格的场景,炉灶里通红的火,那是千家万户的烟火;锅里开水沸腾的声音,那是家的声音;三张映红的面庞,那是水到渠成的全家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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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母亲全程瞩目的“煳猪头”,你们知道了开头,但猜不到结尾,剧情突然间、毫无预谋地彻底反转:
傍晚时分,锅里猪头肉熟透了,两个现象可以佐证,一是父亲随手轻轻一撕就能撕下来,二是,院子里栓着的狗已经不停地想挣脱绳索,我呢,也实在难以控制要吃猪头肉的那颗心。
父亲终于决定揭开锅盖,左手用一双筷子插住猪头,右手把猪头上的肉撕到一个我家最大的碗里,手被烫不行,也不能停下来,他说,得趁热吃才好吃,母亲提前做好的蒜泥已经放在炉灶旁。
我伸手从碗里拿了一块,不等放嘴里,被父亲立刻打掉在碗里,他说,这一碗是给你爷爷奶奶的。他继续往碗里撕肉,我和母亲眼睁睁看着,碗里的肉已经“FULIU”了(家乡土话,对应汉字貌似“富流”,形容很多),父亲还在往碗里压,最终,我看到了一个结果:锅里几乎只剩汤了,母亲开腔了:你倒是给孩子留点,父亲回:孩子还小,老鼠拉木锨。
我家离奶奶家是一条100多米的山腰羊肠小路,一个肚里没有几滴油水的少年,端着一碗满满的猪头肉,行走在隆冬腊月的小路上,突然间就哭了,痛哭的那种,感觉从未有过的艰难和委屈,一边哭着,一边一股子一股子地闻着肉香,猪头肉的香是余音绕梁的香,是沁人心脾的香,绝非猪身肉和排骨媲美,那是浔阳江头夜送客,那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那是人生若只如初见,那是锦瑟无端五十弦。
那是一场极其倔强的哭泣,我尽可能地闻够香味,又固执地一眼不看碗里的肉,尽管走出家门时,母亲朝我使过眼色,可以在路上偷吃一点,那时的我,敏感而自强,坚定地一口没吃,对父亲充满莫名的怨恨。奶奶看到这么多肉,说,带一半回去,我说:家里还有满满一大锅,满满的,满满的。奶奶回:哎,跟你爸说,丰收了也不能这个吃法。
我回去时,显然,他们已经吵完了,炉灶里的火灭了,锅里的肉汤开始变凉,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再靠近锅台,突然父亲怒吼一声:等有大钱了,杀头猪过大年,一斤都不卖的那种吃法,放开裤腰带吃个够。
我和母亲没回话,第二天,母亲把一锅汤煮成了花生冻,我一口没吃,整个春节都没碰那锅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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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杀头猪过年成了父亲最大梦想,不过,这个梦想逐渐通缩,他怒吼一声时的口径是:杀一头猪一斤都不卖,放开裤腰带大快朵颐;后来变了口径:好好养头猪,养肥了,过年时杀掉,把猪肉卖了还还“饥荒”(外债),剩下的猪头自己煳着吃。
可能我家没有养猪命,别人家养猪,一年出圈,我家养两年,身材依旧苗条的要命,是的,没开玩笑,这头苗条猪真要了命,啥猪食吃几口就把猪食槽拱了,父亲终于气疯了,让母亲煮面条喂猪,还是不老实吃,父亲对猪定调了:你就是一个吃面条都不长膘的“让家穷”,他抡起锄头把猪砸死了。这次,连“但是一条”都省了。
那几年,是我家喝凉水都塞牙的“黑铁时代”。
养公猪不行,改养母猪,要么不生小猪,要么生下来活不了,风水先生看后说,你家太干净了,养猪成不了。总算有一年,遇到一个特别好的老母猪,生了一窝小猪,也都活了,被狼吃了,父亲终于消磨完了他的母猪梦想,我家老母猪卖到新东家后,据说,一年能给人家带来几千块的利润。“最终还是‘添活’别人了。”母亲说。
父亲决定重新养公猪,他说,农民家不养猪就不叫一个家,他从集市上用木车推猪回家路上,猪被热死了,那个夏天,就是那个夏天,属于我的花季少年的夏天,就在父母哀伤眼神中度懵懂度过了,谈不上多差,更不能说多好,就是平平淡淡穷苦人家的普通日子。
后来,父亲开始多病,一场场疾病花掉了我家所有积存,去世前他说,一生两大遗憾:一是没能杀头猪过年,二是没有等到孩子结婚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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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在我十六岁的花季少年时期,我体验过一次放开裤腰带吃猪头肉的牛逼经历,这是父亲对他儿子最欣慰的三件事之一。
那年,我第一次给《》投稿被刊载,稿费8元,一下看到这么多钱,还是自己挣的,不知道咋花,父亲说,想咋花就咋花,我去买了猪头肉,正好一斤,拎回家,摆上桌,母亲配了一盘花生米,父亲说,把你舅叫来,喝酒。
那一刻,真正懂了何为大快朵颐,何为放开裤腰带大快朵颐,原来先放开裤腰带才能大快朵颐。
在我们村,我舅爱吃猪头肉人人皆知。后来,母亲说,猪头肉谁不爱吃?你舅是公家人,当老师,按月发钱,所以能吃得起猪头肉,你要干一个按月发钱的活。
我舅不白吃我的猪头肉,他大快朵颐后,满脸喝得通红,说,好好写文章,笔杆子挣钱是站着挣钱——很多年后,《让子弹飞》那句“站着挣钱”成为梗。我舅这句话对我影响蛮大,我开始更多地学着运营手中的“烂笔头”。
在我村,有个知名事件,也是父亲最欣慰的第二件事,是我给市长写信为父亲讨回公道,简单说吧,父亲很少进城,又属于路见不平总要上去问问的那种,结果在莱芜官寺市场被几个小流氓打了一顿,我根据父亲描述,随即书信一封直接寄给市长。突然一天,我家了来了两辆车,下来一群“大盖帽”,我妈以为我惹祸了,腿都吓软了,这批人听说我在学校,一路浩荡又来到莱芜二中,我出名了,校长都给我点赞了,事情的结果是:市长收拾了这群小流氓,整顿了市场,父亲得到了100元钱的补偿,我惊讶地感知到“文字的力量”,后来,坚定地去做记者,那时的记者还有一个名字:“无冕之王”。
再后来,我养成一个习惯,从高中开始,拼命写稿,拿到稿费后,大快朵颐啃猪头肉。刚到报社当记者那会,某个深夜,值班接到一个电话投诉,某街一个猪头肉作坊机器声响扰民,骑上自行车就去为民请命,由此认识了老板,就是他把原本上千年来只限于作坊生产的猪头肉做成了大品牌,尤其在山东,无人不知。
再后来的后来,往返于海外和国内,每次出国最多熬到一周后,就去华人超市买猪蹄子、猪头肉、猪下水,回家炖一锅,热气腾腾时吃肉,冷却后吃猪皮冻。
说来说去,何以解忧愁,唯有猪头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