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豪塘潘氏，湘乡一个不大的家族。先祖元末明初从江西泰和迁湖南武冈。明末清初其中一支再从武冈迁湘乡，初居豪塘口，至光绪年间，在两百多年的时间里，渐渐向周边繁衍发展，主要聚居在今湘乡城区、铝南、泉塘镇境内。翻阅该家族于光绪二十一年（一八九五）绳武堂所梓的《豪塘潘氏续谱》，见到一篇关于湘军将领、记名简放提督潘运璋事迹履历的《镇辉军门事略》以及关于该家族军功人员简介的记载，从中可以管窥有关湘军的所立的军功与朝廷所给与的爵位、湘人付出的代价与得到的补偿。从中还能让我们去思考很多关于湘军的流言与传闻的真实性。
我们首先来看族谱所记载的《镇辉军门事略》：运璋，字镇辉，咸丰五年应募从军，随王壮武公克复郴桂及永明、江华，追贼至广东连州、阳山，复越境剿捕湖北崇通、蒲山等贼。七年，由外委拔补把总，给六品翎顶。八年，以节次攻剿出力，拔补千总加守备衔。知府张运兰接统湘军，复击败临江援贼及阜田、吉水等处贼，是年克复抚州、建昌两府，崇仁、乐安、宜黄、南丰四县，拔补守备加都司衔。九年，克复景德镇、浮梁县，曾文正公奏保以都司补用加游击衔。又以肃淸楚边，并越境攻克星子市、东陂、禾洞等处，十年，经前抚院駱（指骆秉章）奏請以游击补用赏换花翎，与副将刘松山并案保。十一年，克复黟县、建德城，曁迭次打仗，曾文正七案并保，以参将遇缺补用。同治元年，以徽州解围出力，曾文正奏请以副将尽先推补。四年，以肃清皖南出力加总兵衔并赏给资勇巴图鲁。五年，总统湘军刘委帮带老湘副左旗。六年，以陕西同朝击贼，大胜，保固河防，西安将军库（指库克吉泰）、陕抚乔（指乔松年）奏请赏提督衔、记名简放总兵。七年，以克复绥德州城及在直隶境内节卖剿贼尤为出力，左文襄公奏保记名简放提督、特给正一品封典。又于六月十六、十七及二十二、二十三等日大捷尤为出力，赏换达春巴图鲁。又以防剿回捻出力，交部从优议敘。是年冬，总统刘委管帶老湘马队十营。八年，委管帶老湘右军后旗步队。九年，以肃清陕北、克复甘肃灵州功，赏绐头品顶戴，交部照一等军功例从优议叙。时刘襄勤接统老湘营，十年，委带老湘第十旗步队。是年，以荡平金积堡贼巢异常出カ，赏穿黄马褂、又以兵部汇奏克复甘肃灵州出力，照一等军功从优议叙，给予军功加三级并奉部催开造出身履历报部注册。十一年，在平涼行营，因病请假回籍，行抵西安，丁外艰服。后复咯血，年四十四以伤疾并发卒于家。学海案：中兴以来，湘军名震天下。叔随王壮武、张忠毅、刘忠壯、襄勤諸公，由募勇历营哨长，积功至提督阶极品，战绩以绥德州、金积堡为最著。其实壮武公初剿本省土贼，次援鄂及豫章，所部不过千数百人，遇数万悍寇，率以此摧陷廓淸之。而叔常为军锋，或后继不至，陷贼匿芦中，不食数日，而幸得出，则复裹創血战，盖濒於危者数矣。壮武殁，张忠毅率以转战江右、皖南，嗣偕刘忠壮兜剿回捻，驰骤于近畿、河南、山东、西陕甘諸境，最后襄勤公终以荡平回逆。其奋不顾身、蹈险益厉大率类是，以故创痕被体，自乞病假归，后不能复出，竟以咯血终。殁无余赀，二子稚，不能请恤。索其家，仅履历一则，询战事，亦无能言之者。盖朴钝简默，正湘军所资以平巨憝、回厄运者也。今世之以武勋拥巨赀、备福考，终得权贵为奏请照军功积劳病故例，恩赐异等。又有名人学士，为铺張润色，炳炳烺烺、照耀耳目者多矣。吾叔弱冠从军，身当前敌一二十年，百战余生，未及艾而以伤陨。贫无力，遂罕有过问者，固宜其身后寂寞如是也。噫，咸同之际，群盗如毛，湘军四出，血战功高，生著旂常，死垂竹帛。
从上文可知，潘运璋，字镇辉，从咸丰五年（一八五五）开始即应募从军，最开始跟随王錱在省内作战。之后进入广东连州、湖北崇通（今崇阳、通山）、蒲山等地与太平军作战。现把其屡次军功晋升梳理如下：咸丰七年（一八五七）年由外委（八品）拔补把总（七品）、给六品翎顶，即七品实职、六品头衔。咸丰八年（一八五八），拔补千总（六品）加守备（正五品）衔。同年，王錱死后张运兰接统老湘营，潘运璋因军功拔补守备（正五品）加都司（正四品）衔。咸丰九年（一八五九），经曾文正公（曾国藩）奏保以都司补用（正四品）加游击（从三品）衔。咸丰十年（一八六零），经駱（指骆秉章）奏請以游击补用（从三品）赏换花翎，与副将刘松山并案保。咸丰十一年（一八六一），经曾文正七案并保，以参将（正三品）遇缺补用。遇缺补用的意思是没有实职、必须等到有职位空缺才能递补得到实职。同治元年（一八六二），经曾文正（国藩）奏请以副将（从二品）尽先推补。尽先推补的意思还是说没有实职空缺，只能等待，尽先大约是说在排队等候的人中排名靠前。同治四年（一八六五），加总兵衔（正二品）并赏给资勇巴图鲁。有了总兵的头衔，但依然没有实职，甚至还没有进入候补的名单序列。同治五年（一八六六），总统湘军刘（刘松山）委帮带老湘副左旗。同治六年（一八六七），经陕西巡抚乔（指乔松年）奏请赏提督衔（从一品）、记名简放总兵（正二品）。同治七年（一八六八），经左文襄公（左宗棠）奏保记名简放提督（从一品）、特给正一品封典。赏换达春巴图鲁。记名简放是指在应升人员中首先安派在晋升之列，一旦该职务出现空缺，则尽先即补，记名期间不享受该职务的待遇，更无实权。而记名又分军机处记名、吏部记名两种。前者更易获得委任，有实缺空出的时候，按照记名先后，挑选任命。从一八五五年到一八六八年，潘运璋用了十三年从底层士兵跃升到军官的最高等级提督，之后潘运璋军功不断累积，但他的职级已到最高，无法再升。而实职有限，递补遥遥无期。朝廷只能不断地以各种方式开出空头支票和精神奖励，如：“赏给头品顶戴”、“交部照一等军功例从优议叙”、“赏穿黄马褂”、“照一等军功从优议叙”、“给予军功加三级并奉部催开造出身履历报部注册”等等。同治十一年（一八七二），潘运璋一身伤病，请假回家，恰又逢父亲去世，不久自己也咯血而亡，年仅四十四岁。
03
据统计，从咸丰二年（一八五二）至同治十年（一八七一）这二十年间，湘乡人以军功获得各级武职者多达九千六百六十九人，详见下表：
能以军功获得武职，已经是所有湘军将士中的幸运者了。而获得武职的这些人中，提督仅182人，占1.88％。但阵亡率达到惊人的38.67％、病故率6.79％，两者相加达到45.46％。潘运璋幸运的跻身于这1.88％的182名提督之一，但同时不幸的是他并未享受到自己本应该得到的待遇和赏赐就病故了。潘运璋一十七年军旅生涯，他最先跟随王錱在本省作战，之后支援湖北及江西豫章，当时所率部队仅几百近千人，往往遇数万敌军却能取胜。王錱死后他又跟随张运兰转战江西、皖南。张运兰死后又跟随刘松山偕剿回捻，驰骋战斗于近畿、河南、山东、西陕甘等地。最后又随刘锦棠荡平回乱。他由底层兵勇历经营、哨长，积功至提督衔武官最高品级，其战绩以绥德州和金积堡两战最为显著。成为老湘营一个最典型的代表性人物。他身经百战、九死一生，功勋卓著，但到头却“殁无余赀，二子稚，不能请恤。索其家，仅履历一则，询战事，亦无能言之者。”不能不令人扼腕感慨。
在《豪塘潘氏续谱》中还发现了一则记载该家族有军功的人员名单，敬录如下：
国典褒忠家风厉节，录死事凡十四人
纹庭，字瑞庆，行十八。咸丰八年十月十九日在三河阵亡，见《县志·义勇传》。子三：运利、运沔、运沂。
纹选，字青万，行二十。咸丰六年八月二十九日在义宁州杭口阵亡。子一运汭。
运坚，字贞节，号长青，行艮七。六品军功，咸丰八年在三河阵亡。无子。
运沼，职名复坤，字曲池，行祖三。蓝翎五品顶戴，拔补外委。同治七年从军，在肃州峡口阵亡。无子。
运泊，字舟岸，号福城，行祖四。同治六年从军，十二月二十日在肃州南山金佛寺阵亡。无子。
运煇，职名致德，《县志》载，咸丰八年以水师随剿长江，同复安徽安庆等处，积功官蓝翎守备。同治元年在芜湖力战阵亡，照例从优议恤，赠都司衔。同治二年，赏给云騎尉世职，子星桥袭，见《选举志》及《世表》，入祀昭忠祠。
纹箴，字冠群，号永和。同治二年七月初七日在三河阵亡，子运林。
纹燎，衔名昭华，字耀扬，花翎都司。咸丰七年在上高县阵亡。无子。
运范，字围成。咸丰三年在岳州阵亡。无子。
运堡，字连臣。咸丰七年在江西阵亡。无配。
运（⺮下加直字），衔名胜辉，字竹峦。《县志》载，以随剿江皖等处，迭克城隘，官蓝翎都司。同治六年二月堵剿窜扰湖北蕲水捻逆，在兰溪司阵亡，照例从优议恤，赠游击衔。赏给云骑尉世职，子远志袭。见《世表》及《选举志》，入祀昭忠祠。
运淙，衔名甫池，字兰庭，蓝翎都司。同治十二年在西宁府大通县果字营阵亡。子远兴。
纹缤，字友恒，行十三。咸丰九年在贵州阵亡。子远苏。
运嘉，字宝光，《县志》载宝光於同治元年在湖北阵亡，见《义勇传》。无子。
豪塘潘氏，清初才从武冈迁来湘乡，到清末约两百年发展历程，人口并不多。这么一个小家族，投身湘军的人数今天已经无法统计，这十四位阵亡者肯定只是所有投军人员中的一小部分。按清朝法规，军功阵亡者其后裔能享受一些优抚政策，而这十四人中无子的有七人，这些没有后裔的战死者怎么处理呢？族谱文中也提到了：
案户部律例，无子立嗣，条内载或子虽未娶而因出兵阵亡者，俱应为其子立后。若支属内实无昭穆相当、可为其子立后之人，而其父又无别子者，应为其父立继，待生孙以嗣，应为立后之子，我朝之重死事者如此。今见《县志·世爵表》，子袭云骑尉者仅二人，究亦虚有其名，竟无办世袭者，是使恤典徒为虛設，亦有心人所不忍膜视也。
由此看出，当时已经有部分军功阵亡者并未能依法享受应得的优抚，“使恤典徒为虛設，亦有心人所不忍膜视也”，无数湘乡人前赴后继、捐躯于战场，其中绝大部分除了得到一些无法兑现的头衔以及虚名之外，别无余财，甚至连阵亡者后裔应得的优抚都有不能到位的情况。战死者尚如此，那些一身创痕、身体残疾、未能获得军功及武职者又当如何？他们在历史记述中默默无言、淹没于尘土，好像从未来过这个世界。或许，这种沉默与被淹没并非没有意义，正如文中所言“盖朴钝简默，正湘军所资以平巨憝、回厄运者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