柄荣老汉早已作古,但是我回忆农村知青插队岁月时,我会时常想起他。
我一直铭记早年农村插队的人生经历,在我少年的脑海中,那时的农村贫穷又无奈,但那时的农村始终是一幅斑斓色彩的画卷,翠绿的田地,鲜活的众生,在岁月的蘸墨毛笔下漾开。
萧山的土地是有儒家传统的,孝道从来没有移出过农民的人生逻辑,柄荣老汉是萧山县坎山公社新华大队第五生产小队的社员(现在是瓜沥镇孙家弄村),一是被当时本地乡民认可为难得的老孝子,他没有多少文化,却纯朴而无师自通地承继了古老中国的伦理与孝道。更可贵的是,他的孝道也传给了子女,有其父必有其子和其女,在农村是比较难得的;二是他吞了一辈子的苏打粉,有严重的胃病,从现在看他是胃酸型的胃炎吧;三是他是一个“杂食家”,什么都吃,可以称作是“统吃”,有时这种“统吃”是很可怕而令人生厌的。
柄荣老汉姓赵,自幼丧父,寡母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他不忘养育之恩,十分孝顺母亲,直到自己也进入老年了还是始终不变。他对寡母的孝敬在全村都是有名的,而且这一美德传给了下一代,他的儿女都同样地孝顺祖母,有一回他海涂地上与我聊天,我聊起他对老母的孝顺时,他抽着劣质纸烟,青烟袅袅,他对我说:我老娘把我养大,孤儿寡母多少不容易,老娘吃了多少苦。我对儿女们讲,我只要活着,就要看着老人家,不让她受委屈。柄荣老汉对我说:来海涂围垦地之前,我对儿女们说,你们敢对老人有一点点不好,我回去就对你们不客气。说话间,那神色那感情悉堆脸上。听他的儿子,也是我的朋友贤金对我说,每天晚上赵柄荣要搀扶着老母进卧室,把老母亲服侍睡下后,才自己去睡。赵柄荣有三子三女,小儿子贤金是我的朋友,未婚,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有机会去他家。赵柄荣很好客的,我去,他留我在家里吃饭,柄荣老汉的老娘很慈祥,整日静静地坐着,从不多言多语,只是古稀之年,行走与行动不太方便了,老人面前一张小桌,儿媳妇陪老人吃饭,我喝了点酒,饭后脸红赤,老人手指着我,对贤金喃喃地说了句话,贤金起先没有听清,到老人跟前听,然后转过来笑着对我说:娘娘(祖母)说,阿金,叫这位阿哥去睡一会。我当时听了,为老人的善良和慈祥而感动。
柄荣老汉是个“杂食家”,什么都吃,有些东西,我见了都害怕。有一天傍晚,我去看贤金,恰遇停电,草屋里的堂前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柄荣老汉在灯下喝酒,已经醉眼朦胧,他叫我坐,絮絮叨叨地对我说:在建设兵团做农工师傅的二儿子下午从兵团里拎了只死小猪来,我褪毛,褪毛后烧煮,煮好了就吃。我朝桌上看,大碗里切成一块块熟白肉,那是死小猪褪毛洗净后放在大镬里煮熟的,赵柄荣用筷子挟起一大块白肉,蘸着酱油,朝缺牙的嘴里送去,蠕动着嘴嚼着,然后端起酒碗,喝一口烧酒。柄荣老汉因为胃病,所以吃东西口味很重,嗜盐喜咸,当年柄荣老汉也去过海涂地干活,他那吃饭时吃腐乳的情景,至今还让我触目惊心,过去的腐乳是块大而极咸,每块有一寸见方,柄荣老汉扒一口饭,要吃四分之一块腐乳,一碗饭下肚,两块很大的腐乳也吃光了,农民看见都会感觉到毛骨耸然。况且他还要喝烧酒,喝完吃完后,便开始胃胀满和翻腾,他躺在床上,蜷缩着,翻来覆去,喉咙里不停地发出低沉的吼声,饱噎打着吓人的嗳气。然后起来,解开一个塑料袋,从塑料袋里勺出满满一勺苏打粉,吞下,这样中和胃酸,可以减轻胃部的难受。这样几乎发生在每一天的晚餐后,我曾劝过柄荣老汉,不要再喝烧酒了,柄荣老汉一边抚着肚皮,一边对我说,不喝烧酒,胃更难过,肩头的骨头都抽紧。那一年的海涂地上,下雨后上游带下来大量的“烂麻水”,鱼都中毒了,除了我们用网兜抓鱼外,经过几天折腾,待雨止天晴,河岸边会有些死鱼死虾晒在阳光下,柄荣老汉会循着河岸捡这些死鱼虾,或用盐腌,或直接晒在阳光下,然后就这样下饭当菜吃。
柄荣老汉是一个“乐天派”,在干活时,他和当时农村所有农民一样,每天靠说极荤的笑话捱过漫长的白天,来调节那因繁重的体力劳动引起的疲乏。有一句俗语:会叫的狗不凶。越是嘴上下流的,心里却不下流;心里下流的,嘴是却是不会说。农民们只是过过嘴瘾罢了。在田畈里,在笑声中节省和调节着自己的体乏。年轻时的风流韵事,柄荣老汉侃笑别人,别人也照样调侃他。所以柄荣老汉是很受人欢迎的人。
柄荣老汉讲过一段有关念佛老太太的笑话,很形象地描绘了自私而而可笑的农村老太太以及农村的婆媳关系。他说,念佛场里的两个老太太,一边念佛,一边聊天。一个老太太一边念佛,一边问身边的一个老太太:南无阿弥陀佛,你家的媳妇好不好?被问的老太太撇撇嘴,怨气冲天地回答说:我家媳妇真不好。样样东西都拿到娘家去。那老太太便又问:南无阿弥陀佛,你家的女儿好不好?被问的老太太马上转怒为喜,连声说:我的女儿真真好!样样东西拿来我吃!大家听了都笑了,柄荣老汉说,你们看看,念佛老太婆眼里,媳妇孝敬娘家是不好的,女儿孝敬父母却是好的。就不想想,你的女儿也是别人的媳妇,别人的媳妇就是你的女儿。这一段话,我一直印记在心中。
大概是我离开海涂地的那年,有一回贤金冒雨骑几十里路自行车来到海涂地,对柄荣老汉说,祖母病了,接父亲回去。柄荣赶紧由儿子载着回家。车子骑到离家还有十多里路的时候,贤金才哭着告诉父亲,奶奶已经去世了。柄荣老汉“哦”了一声,庄重正色地对儿子说:不许哭,你们对娘娘(祖母)已经够孝顺了,活着时孝顺老人家比什么都好。这位去世的老人家在贫困年代里,实在是算有福的,因为有亲情和有孝顺晚辈的老人是幸福的。
1975年的夏天,我结束知青生涯回城了,离开坎山之前,我曾去过赵柄荣家告别,柄荣老汉听说我要抽调回城了,要结束艰辛的农村生活,很为我高兴,我拿去照相机,为柄荣老汉家人一起拍了照片,可惜那胶卷曝光,没有留下柄荣老汉全家的珍贵留影。临别前,他为我煮了三个糖氽鸡蛋,这是当时在农村待客的最高礼节,相当于毛脚女婿的待遇。可见柄荣老汉对我的感情。
在以后的岁月里,我曾陆陆续续听到过有关柄荣老汉家人的逸事,儿子们都娶妻成家了,女儿们都出嫁了。同样,传统也传承了,他的儿女们一如既往地对炳荣老汉老两口非常孝顺。
以上是有关我所知道的柄荣老汉的全部故事,五十年过去了,炳荣老汉去世后,我也没有听到过有关柄荣老汉的家族的其他消息,只能写上一段他生前的逸事来纪念这位我印象中深刻的农村老人。

孙家弄村安祥的老人

坎山六里老街

过去农民住屋草舍

过去农民住的草屋

孙家弄村边河道

坎山挑花边的女子

坎山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