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记】1990年8,写了平生第一部中篇小说《孤旅》,后来收入我的第一部文集《家园里的流浪》。这部书的电子版本,一直存在优盘里,可是后来却莫名其妙弄丢了,多次寻觅未果。究竟是优盘坏了,还是其他原因,也未可知。今天在徐利兄弟指点下,终于找到了,重读一遍,虽然幼稚可笑,尚有几分勃勃生机。在公号里分期贴出,以纪念那一段令人怀念的青葱岁月。
孤旅
第一章
“你做什么呢?”
“没做什么啊!做什么都没劲儿。”
“又没劲儿了?”
“一直如此。”
他握着电话听筒,微微有些叹气。电话那头,芦苇也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不说话?”
“我觉得无话可说。”
他真的觉得,此刻说什么,耳朵里都会像窗外的晴空一样寂寥。如今他的确不爱说话,除非和她——尽管是在电话里;而现在,此刻,和她说话都如一片空白。
“那再见吧!”芦苇淡淡地说。
放下电话听筒,他依然有点奇怪,自己今天何以如此懒洋洋的忧郁?慢慢回到座位上,又慢慢拉开抽屉。记得刚才要找什么东西的,可又不知需要找什么。

正在这时,总编辑吉亮先生推门进来了。
“小郁,稿子写完了吗?”
“完了。”
“那快给我,明天还要见报呢。”
他笑模悠悠。吉总编辑却从文件堆上抬起眼睛来,用那种防范的目光盯着自己的毛头下属。他的桌上,正摊着一份“关于修理二楼女厕所的呼吁书”。
“吉总,我送您一瓶101吧?”
“什么101?”
“毛发再生精啊!这可是横扫日本列岛的畅销货,绝对是正宗章光101毛发再生精。怎么样,抹上点试试吧?”
郁进说着居然拿起办公桌上的浆糊瓶子。吉亮先生终于明白,这小子又在拿自己的秃头顶开玩笑。他无可奈何地笑了:“你小子啊!”

但此刻总编辑却一脸严肃。他的最大特点是,平时嘻嘻哈哈可以,一到工作上,就分外地认真。
“还有几行字呢,我呆会儿给您送去吧?”
“还有几行字?那就叫写完了吗?”
“可以叫基本写完了。”
郁进正为自己这句得体的俏皮话得意,吉亮先生却脸色一沉:“少贫嘴!你就不能严肃点儿?这么马马虎虎,能干好工作?”
吉总编辑转身走了,坐在对面的小成拿一支钢笔戳着他的鼻梁骨说:“活该!看你还耍小聪明!”
小成是个比他大一岁的黄毛丫头,中等个儿,稍嫌丰满,皮肤很白,眼睛鼓鼓的。平时穿一身没有领章帽徽的蓝色海军服,身材倒有些凸凹不平。她家在北京,17岁入伍当海军,原以为要遨游祖国蔚蓝的大海呢,岂料一年后被发配到井陉山里的一个海军勘测站。她哭着闹着不肯去,无奈军令如山,只好抹着眼泪去了。后来几经折腾,退伍钻进报社当了记者,这才遂了一点小小的心愿,这才和郁进坐了个面对面。
“你认真点儿好不好?别让人家说你闲话好不好?”
小成俨然一大姐,在谆谆教导他。说罢,背起亮晶晶的小挎包走了,“我去采访,有事惦着点儿。”
郁进摊开稿纸,再到洗脸盆洗一洗手,然后点燃一支美国希尔顿香烟,正襟危坐,拉开架势写文章。

“论……”论什么呢?他一下子没了词。前天,他去开了一个会,有关领导指示报社,一定要发会议消息、领导讲话和社论。会议消息第二天就发表了,皇皇长文近万言,领导讲话今天见报,滔滔数万言,一版转二版再转三版;明天必须发社论了,可他还没写出一个字来。刚才,他可不敢说没写。没写完是个进度问题,没写是个态度问题。进度与态度,这可是有本质的区别。“工作进度不快”,说明你做得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而“工作态度不端正”,那可是个政治问题;何况你还是个共产党员呢!
想到这里,郁进笑了,是那种只扯动一下嘴角,不露一点声色的笑。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来了这么一串逻辑推理。
《论柴草堆放田边的伟大意义》。写下这个题目,他马上又划掉。什么是伟大意义?为什么要事事讲意义?

那个会议是个讨论会,讨论秋收以后秸秆是堆在田边好,还是拉回家里堆在门边好。会上,以两个著名秸秆专家的意见形成了两派。余零教授是有关领导专门聘请来的,他指出,秸秆垛在田边,风吹雨淋,渐渐沤化,自成天然肥料,还杂以太阳光的光合效应,准能收到施一次肥顶上两次粪的超前效益;胡美教授是本地秸秆研究所的拔尖人才。他说,农民把秸秆拉回家,用铡刀细裁之,垫猪圈沤成农家肥,再起出来拉到地里,虽说有柴草搬家之嫌,但能培育出庄稼一支花,何乐而不为?最后,领导同志发表了长篇讲话,指出,辨证法的核心就是一分为二,余零教授的论点精辟,胡美教授的观点鲜明。我认为,还是应当联系实际,各地可根据本地区本单位的实际情况,应用两位教授的观点指导工作,这就叫因地制宜吧……
但是,他郁进不能因地制宜,他必须高屋建瓴地作出一篇富有针对性指导性预见性的社论来。一向脑子飞快的郁进,这回可犯了难。“我不能退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写出社论……”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他不接。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谁?”他吼了一声,电话那头立刻送来一串抱怨之声。是郭嘉,他的朋友。
“怎么,武松打虎啊?”
“咳!是你啊?有事么?”
“今晚请你喝咖啡,好么?”
“当然。都有谁?”
“有芦苇,还有慧心,就咱们四个。”
“时间?”
“晚上七点。”
“地点?”
“长安东路北侧,咖啡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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