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韵
●蒋涌
被大自然搂进怀抱,如画童年。
我家住在江阳故城钟秀山脚,一排平房,十户人家。门前有敞坝高树,门后有无语青山。小鸟啭啼,蝴蝶探花,知了闹枝,蜻蜓旋空,更有惊走野兔,探头刺猬,檐下春燕,南去秋鸿,生命的色彩导我入人物两忘的境界。
抱着粗壮桉树攀上去掏雀蛋,拧来木桶水漫“金山”逼出屎壳郎,纵火烧掉马蜂窝,用橡皮弹弓击碎玻璃瓶,滚着铁环洒热尿……。在未曾知书识礼的岁月,童稚心想事成,其乐无边,而今回眸当初亦愿生活依此定格。
入梦追佳期。当年我赤足不厌其烦攀登过的一座小山,频率极大地在我的睡梦中兀现。那山,被孩子们称作平顶山,仿如上帝的宝剑一挥削去了上半截山尖,山没达到应有的高度。顶着一块平地的山头,轮换种植胡豆、豌豆、高粱、包谷、麦子、大豆、红苕,功利的需要大于审美的需要。山的一部分让县委大院的围墙圈去了。圈内立着据说是宋代米芾书写的铭碑,上有“第一山”三字。貌不惊人的一座山,敢称第一,可见世上万物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连皇帝也无法使自己的意愿让每一个子民完整地接受。而属于自己生命期中珍爱的景致,用不着去迎合“英雄所见略同”的世俗。平顶山,其实是“钟秀山”的本名,登大雅之堂,上官府典籍,自是“钟秀”二字更得体,这得到代代墨客的认同。但我,从不在乎那山属性如何,只看重她像慈母一般接纳我,任凭我花样百出的淘气,并在我人生的根蒂中注入静谧、安宁、祥和,让我拥有伴随终身的避邪场,使我能用笑容去淡化忧患的黄连。
每当春风和熙之际,我会带上自制的风筝登上山顶,让清风载托我的作品,徐缓而优雅地升身蓝天白云。每每我手中的线团放至最后,而空中的风筝仍挣扎着欲再上一层天,我的眼角便漫出惋惜的泪花。我家境不宽裕,父母不会慷慨地任我上街买标准而富余的大线团,我的风筝线是东拼西凑一段一段接起来,其中有不少结头疙瘩。多年以后,我回想起放风筝的情景,不无感慨地对挚友说,培养孩子如同放风筝,没线不行,线短了也飞不高。是的,没有一定的自由度、宽容度和广阔的活动空间以及细心的呵护,令多少雄心焕发的少年泪雨迸飞。
在绿草茂密的秋天,我常常穿着短裤衩在山腰出出没没,摘下红红的蛇泡、酸草莓和长得乌黑的桑葚塞入口中。饱餐过后,我选一片草厚的平地仰面躺下,眯眼盯着湛蓝天空。有时,我剥一颗响响草夹放在唇间,信口吹出漫无边际、节拍杂乱的畅想曲,把对未来的朦胧渴望化作起伏的音响。还有,我撮嘴吹散熟透了的蒲公英花种,一朵朵张开的小伞遍飘山野。当我被树杈间的知了吵醒,一勒裤带兴致未尽地碎步走向炊烟袅袅的家园,此时,血红的晚霞又把我染成了山中的风景。
流年长泻,当我长成独立面世的少年时,我背负着与生俱来的卑贱“种姓”,难于逃逸不公正,属于自己的世路变得越发坎坷。眼泪打不动冷面“菩萨”的石硬心肠,面对拒也好受也好总一般模样的宿命,我决定选择平静的微笑。当我满腿泥泞从乡间小路上归来,落寞惆怅未必能随晚风飘散。于是,为了避开父母苦涩又无奈的目光,这会像钢针一样扎我的心窝,所以,我便手握一卷来到钟秀山侧的樟树林里,披一身斜阳残红,靠着树干坐下来,读《约翰.克里斯朵夫》《牛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打赌集》《莱蒙托夫诗选》……,倾听来自伟大心灵的真诚诉说,努力使自己成为能吃苦不诉苦的汉子,绝不匍匐在地去乞求超自然力量的施舍。
在我知青生活的最后一天,我挥笔写下:
啊生活/你淘汰了多少无能之辈/又使多少/真金长留?!
啊命运/你碰破了多少人的头/又使多少人/获得自由?!
一座小山,恰似一位擅长潜移默化的教师,她从不高声呵斥我,从不冷酷地捻碎我的美梦,从不删刈我的想象,从不以虚假的面孔和虚伪的语言来游戏我,而以一种淡薄名利又坚忍于风雨的清秀与芳馨,完工我的灵魂的最初塑造。虽然,她与高大伟岸无缘,与如雷贯耳无缘,但我始终对之有深沉不泯的“儿不嫌母丑”眷恋,更何况她四季仪态万方,足有堪与任何名山媲美的风韵。不管我离开她的脚步铺排得多长多远,但我的心目常在蓦然回望,数百度要飞奔出梦境去重温“一寸光阴一寸金”的体验。
如今,人们依旧会碰到唐代高僧寒山模式的发问:“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践我恶我骗我,如何处置?”于我,不去照搬高僧拾得模式的回答:“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你且看他!”我只微微合目,一座山会在跟前顿现,从容如故,那烟雾缭绕中的清丽秀美,逐渐转换为洗白青天的彩虹,可以尽扫生命旅程的灰暗。
钟秀山,我离开你越远竟然觉得与您更近,好似是我的母亲,呵护着生命的全部,纵令在风雨泥泞中也能看到透放苍茫远方的亮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