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家屯有个有福,有福的爹叫于汉成,有福的娘汉成嫂子就不愿意让人们说她儿子有福傻,谁要不小心在她面前把有福说成傻福,就会立即招来汉成嫂子光芒四射的白眼珠子和嘟嘟囔囔的反击:你奶逼才傻呢,瞧瞧那个血臭王八料!汉成嫂子不止一次地认真地向人们解释,俺大福可不是傻,那是实诚,老实,憨厚,其实这小子心眼多着呢!
汉成嫂子这话还真不是一点道理也没有,甚至大部分是实话实说,有福可真不是个像大呲牙的儿子傻哈那样的实傻瓜。傻哈三十好几了,连个辈也不会排,见了侄媳妇叫大娘,整天张着大嘴,露出满嘴的黄牙,亮晶晶的稀鼻涕一天到晚滋润着厚厚的嘴唇。大呲牙的媳妇曾经对汉成嫂子说,咱俩怎么这么命不济,摊上这傻儿,你家一个傻福,俺家一个傻哈,可愁死个人了。汉成嫂子把大呲牙媳妇的手从自己肩上拨下来,白了眼说,你可别这么说,俺儿跟你儿不一样,你儿那叫傻,俺儿那叫实诚,心直。汉成嫂子没有为儿子脸上贴金,有福真没有傻到不泄纹儿,不透气的程度,只是心直,简单,不大会拐弯。至于汉成嫂子的"这小子心眼多着呢"之言,也有着夸张和护驹子之嫌,认同你有福不是实傻瓜的说法就可以了,就别把"心眼多"的桂冠戴在他头上了。
其实,有福的智商偏低从小就表现出来了,到了五岁了,说话还不大清楚,队上的车把式外号叫秦大白话的老顽童秦富贵爱和有福逗着玩,有福要坐坐他的车,他让有福把"骡子尾巴骡子腚,骡子腚里着了蛆"这两句快速说一遍,合格了才让有福坐车。有福口舌不清,"我的尾巴我的腚,我的腚里着了蛆",逗得在场的社员大笑。有福丢了小脸,一心要报复秦大白话。临街的茅厕角上有一个马蜂窝,这天,秦大白话正蹲在茅厕方便,一根秫秸从墙缝了伸过来,捅掉了蜂窝,疯狂的马蜂把满腔愤怒发泄在秦大白话的屁股上,前仆后继地向那个部位发起冲锋,秦大白话提着裤子鬼哭狼嚎地从茅厕里跑出来,有福连蹦带跳大笑着说,老鳖猴,往后让我坐车不?
一场大雪,把大地封了个严严实实,秦大白话和几个老头把生产队饲养处墙南的雪打扫干净,蹲在墙根处晒太阳,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聊着天。有福从东边走过来,秦大白话一见,心生一计,老顽童要捉弄一下小顽童。
"你们知道吗?那天我看见西圈狼窝里有一棵黄瓜,我看见时小黄瓜长得有大拇手指大小了,这好几天过去了,估摸着得有筷子长短了。"秦大白话对几个老头说这话时,装作很秀迷的样子,忽然看见有福来到跟前,小声对身边的人说,"可别让有福知道,他要知道了准得给猴拾去!"然后转移话题,一幅若无其事的神态。
有福早已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心里说道,老鳖猴,还不让我知道,我还就是知道了!啊,在这严寒的冬天,吃上一根新鲜脆生的黄瓜,是多么的幸福啊。他不动声色,踩着没膝的雪,向西圈那个狼窝进发。
狠窝,是当地的方言,是大雨冲刷形成的豁口沟壑,运河的河沿上,有许多这样的豁口,而最大的便是西北嘴河圈地边的那个大狼窝。从村里到西北嘴有两三里地的路程,一个六岁的孩子,在冰天雪地中独自前行,一定要吃到黄瓜的坚定信念让他不畏艰险,终于来到被称为狼窝的地方。巨大的豁口已被雪盖起来,有福开始动手清理积雪。雪很厚,风很大,天很冷,有福的干劲很大,他热火朝天地干着,小手冻得通红,身上却出了一身汗,寒风钻进后背里,透心的凉。手指冻得生疼,他也没了力气,几次想罢手回去,又抵不住鲜嫩黄瓜的诱惑。他停下来喘口大气,把通红的手捂在嘴边,呼出一口热气慰问一下劳苦的十指,接着又干了起来,他想,除去白雪便是绿色的瓜秧,绿色的瓜秧上结着美味的黄瓜,顶花带刺,吃在嘴里,美在心上,这绝对是向小伙伴们显摆的资本,这绝对会使秦大爷这个老鳖猴大吃一惊!他干啊干啊,扒呀扒呀,雪清除完了,露出了地皮,地皮上有干枯的茅草,黄瓜呢?哪里去了呢?
第二天,有福在饲养处墙南找到正在晒太阳的秦大白话。
"你说西北嘴狼窝里有筷子长的黄瓜,我怎么没找见呢?"有福问。
秦大白话笑而不语。
大呲牙哼了一声,"说你傻吧,你娘还不愿意听,好像冤枉了你一样,你家三九天地里长黄瓜?你这个样,比俺家傻哈强不了多少。"
孩子们最愿和秦大白话在一起,他肚子里有听不完的故事。夏天的晚饭后,月亮升起来了,大地退去了一天的灼热,孩子们扔下饭碗,匆匆来到队上的打谷场,听秦大白话讲那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
秦大白话讲了一段,卖了个"且听下回分解"的关子,又吧嗒吧嗒抽起烟来,喷云吐雾呛得小孩子们一个劲的咳嗽。
"要呛死了,抽这行子干吗?"有福要夺秦大白话的烟。
"哎,别夺别夺,你们不知道,这可是宝贝呀!"秦大白话说,"这男人一辈子要是不抽烟喝酒,裤裆里就白多那一挂零件了!"
"白给我也不要!"有福说,"烟能呛死人,酒能辣死人!"
"要的就是这个劲!"秦大白话说,"那是你还没学会,不会抽烟喝酒的人,一接触这玩艺,觉着又苦又辣,头疼脑热,抽多了喝多了还又吐又哕,天旋地转,过不了多长时间,美劲上来了,忽忽悠悠,像腾云驾雾,可舒坦了,不信你们试试!"
第二天晚上,有福没到打谷场听秦大白话讲故事,他失踪了,从午饭后出门到月上东山,没见过他的人影。是不是自己下湾下河的……众人这一提醒,汉成嫂子慌了手脚,儿呀乖的大哭起来。村里的人们被汉成哥分成几拨,分头寻找,村里的东湾西湾被网拉过了,人们沿村边的运河向下游寻了十几里,各路人马汇集了一个信息,查无此人!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