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已深了,洗完澡准备入睡,由于不想用吹风机吹头发,就坐在阳台等它自然干,靠着椅背,仰着脸,闭着眼,心中一片宁静,只有耳边杰伦的声音在响:“她的发如雪。”老婆端过一杯茶,放到桌边,轻轻说道:“别熬夜,喝完茶,早点睡。”
我心中一阵悸动,埋藏在心底的思念涌进脑海,泛滥成灾。
依稀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久的我已忘记了到底有多久,那时的我也不过十五六岁,青春正年少,有一个星期天,作业很多,而我又很贪玩,到了夜晚才心急匆忙写作业,也是这样的深夜,我放着音乐,借着微弱的灯光写着作业,姥姥端着一杯茶走进我的房间,说着同样的话:“别熬夜,喝完茶,早点睡。”
看着桌前的这杯茶,双手捧着茶杯,泪水突然止不住留了下来,当时年少无知,觉得姥姥无端打扰自己,很是烦躁,把茶水泼到门外,还推姥姥出门,狠狠关门上锁,如今想来,依稀还忆起姥姥在门外的叹息声,现在想来那时姥姥该有多心伤。
搜索周杰伦的外婆,一遍遍的循环,抽起一根烟,烟雾冉冉升起,飘向窗外,随着烟雾看向窗外,圆月高挂,恰到中空,此时月亮离我如此之近,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姥姥,你在那边还好吗?

(二)听大姨讲过,祖姥姥是村中野医,很早就没了丈夫,终身没有嫁人,一人撑起了家门,那是动乱的年代,一个寡妇养着一个孩子得有多艰难,也养成了祖姥姥强势的性格,从小对姥姥又打又骂,并不怎么疼惜姥姥,姥姥很小就担起了家务,做饭洗衣,下地干活,小小年纪得有多辛苦。
二零一五年,我的儿子出生,三个月的时候,正是腊月的中旬,外面下着大雪,我拿着儿子的满月照放进相册,一张张的翻着,突然翻到姥姥的照片,两寸白底照片。那是姥姥去世后,我第一次想起姥姥,拍了照发了朋友圈,和母亲聊起姥姥,母亲说姥姥曾在1937年鬼子侵华之后,被祖姥姥托人送到了四川一个地主家里,做了地主儿子的老婆,并生下一男一女,母亲不知道姥姥的生年,只说不到二十岁,姥姥那时多大年纪?十五六?十七八?正是花季少女,却远在他乡,做了异客。她当时一定很是害怕,很是无助,很是孤独吧!
后来新中国成立,大概1950年前后,全国批斗地主土豪,姥姥的丈夫有地主的成分,整日被游街示众,家里每天都来人辱骂打砸,生活艰难困苦,朝不保夕,动乱的年代,甚至有性命之忧,可怜的姥姥在邻家的帮助下撇下儿女偷偷逃回河南老家,后来嫁给了我的姥爷。
母亲说姥姥从未讲起过她在四川的经历,甚至连四川什么地方都未说起过,我问既然姥姥从来不提起,母亲为何知道姥姥在四川有一对儿女,母亲说她也忘记了,大概是听姥姥什么时候提起过吧!母亲说她问过姥姥,姥姥说不记得了。母亲又说,你姥姥不识字,又过了那么多年,在四川的一切早已淡忘了。那时二十多岁,依旧年少,不去深思,确信姥姥一定是忘记了过去的一切,包括她在四川的一对儿女。
此刻而立有四,才深知哪有母亲不疼不念自己儿女的道理,更何况她在四川生活了十几年,儿女也应该有十岁上下年纪,多年扶养,多年相伴,承欢膝下,多少欢乐,儿女是心头肉,怎会不思念?怎会说忘记就忘记?也许是为了顾及姥爷以及四个女儿的感受,才一句不提吧!也许夜深人静之时,姥姥也曾因思念而哭泣吧?姥姥也许是带着遗憾走的吧?想到此,心酸落泪,捧着手机久久打不出字来,于是在日记本上推算姥姥生年,算了许久才知姥姥大概生在1920年前后,对不起姥姥,因为我实在忘记了姥姥高寿多少,依稀只记得大概八十六岁,所以只能加上前后两字,不能确切,孙儿实在不孝。
不知姥姥在四川的儿女如何了?算了算年岁,大概也有八十以上的年纪,还在不在世,他们有没有想过他们的母亲?这么多年,他们有了儿孙,估计连重孙都有了吧!也许早已忘记了生而未养的母亲,也许还在记恨母亲的离去吧?也许的也许,有太多的也许,也有太多的无奈,是那个年代的无奈。
(三)母亲又对我说,姥姥临去时还在念叨三个人,一个是我的四姨,她最小的女儿,远嫁他乡,不知过的好不好。一个就是从小养大的二姐,希望临走见她一面,可惜姐姐那时在广东打工,远隔千里,待她赶回,姥姥已去,终未见面。另一个就是我,没见到我娶妻生子。
母亲说完,我手拿姥姥的相片久久不能言语,在那以前,我曾经心中还是对姥姥有些怨恨的。姐姐出生时,国家提倡计划生育,正是最严的时候,母亲是共产党员又是村里的妇女主任,专管村里的计划生育,于是二姐东躲西藏,今天在大姨家,明天在三姨家,后天又去了四姨家,一直是姥姥带着二姐。
姥姥对二姐疼爱有加呵护备至,后来躲过了计划生育回到家,每次姥姥阿姨她们带了好吃的,她给我姐姐吃,从来没有给过我,于是有了怨恨,有了距离,我也很少和姥姥说话,即使说话也没有很好的态度。后来出去打工有了钱,回家时,有时见她去赶庙会,会给她十元,二十元的,让她买些吃的,却从未给她带过礼物,哪怕是一件衣服,甚至是一个苹果,我都未曾买过给她,犹记的她接过我给的钱时那灿烂的笑容,那小心翼翼叠起来放在兜里的情景。如今想来真的是后悔莫及。
那一年远在他乡打工的我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姥姥得了年老痴呆症,出门不记得回家,常常吃了饭又说没有吃饭,家里刚盖了房,大门没有还没来的及安装,自己一人看不过来,让我回去看着她,别让她跑出去找不到家,我还气呼呼的说她那么疼二姐,就让二姐回去看着她呗。母亲说二姐是女孩,万一姥姥有了什么事,她帮不上忙,于是我很不情愿的回了家。见到我回来,她很是高兴,拉着我的手,念念叨叨,我却听不懂她说些什么。
我呆在家里,每天看着她,跟着她,她去哪里我就跟着到哪里,怕她摔倒,自己不能站起,又怕她在外磕到碰到,没有照应。虽然心里很烦,但那时看她的无知无觉,犹如三岁孩童的样子,还是有些怜悯的。有时她在院子里转悠,我就搬着小凳子坐在大门口,看着她在院子里来来去去的不知忙些什么,有时她见我坐在大门口,也会就地而坐,和我喃喃自语的说些听不懂的话语,我会把凳子给她,让她坐在凳子上,但坐不了多久,她就又会坐在地上。如此反复,我也就由她坐在地上。
有一次,我洗完衣服,看她不见,以为她跑去外面,就出门寻找,找了许久,最后在她睡的老屋子找到她,她翻着她的木箱子,在找些什么,我气呼呼的责备她,她从木箱压底的衣服兜里拿出一叠钱来,递到我的手里,笑着对我说:“找到了,杰,拿着这些钱娶个媳妇,给你洗衣服。”我看着手里的钱,大概百十元,有分钱,有毛票,也有一元两元,甚至五元,十元,当时确有些感动。
有时候见她清醒些,我和她聊天,说“姥姥,新房盖好了,等粉刷完了,你就住在东屋。”姥姥笑着说:“我老了,哪一天说不定就走了,万一死在新房子里,那多膈应人,”我说“没事,我不怕,”姥姥拍着我的肩头,说道:“老了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后来搬进新房子时,无论我和父母如何劝说,姥姥就是不搬。直到去世,也没住过新房一天,不管是糊涂着还是清醒着,她很少去新房里转悠。
我看了她近大半年,眼看着她一天天的吃的越来越少,也越来越贪睡,经常一睡半天,有时一睡一整天。有一天早晨,母亲哭着喊我起床,要我去大姨三姨家,叫她们过来,说姥姥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不吃不喝,估计是不成了,我匆忙穿衣骑车去大姨三姨家,等我回来时,姥姥已喝了些稀饭,拉着我妈的手,交代着怕疼不想火葬,我见姥姥红光满面,说话条理清晰,心中安稳了不少。不一会儿,大姨三姨相继赶到,和姥姥在屋里谈了许久,然后,三姨拉我出屋对我说,你去把你大姨父和三姨夫叫来,顺便让他们带着被褥,这一阵我们就住在你家,陪着你姥姥。我心中很是有些疑惑,姥姥看起来没事啊,比以前精神头更好一些,干嘛这么劳师动众的有些不情愿的去叫两个姨夫来。
过了两天,四姨从几百里地连夜赶来,姥姥已经躺在床上不能言语了,也认不得四姨了,我才知道她是回光返照,在交代后事。母亲姐妹四人守了姥姥一个多月,姥姥一直不吃不喝,也不睁眼。有一天晚上,姥姥突然睁开眼,环视一圈,看了看围着她的人,看了许久,叹了口气,又闭上了眼。大姨拉着母亲走出屋外,对母亲说,“明天赶紧准备东西吧,咱妈估计也就这两天了。”果然第二天晚上不到九点,姥姥就去了。
姥姥逝世,我心中却没有感觉,还是有些芥蒂,觉得她并不疼我,爱我,她走了也没什么可伤心的。那时候看着父母,姨夫姨姨哭天喊地的叫着娘亲,我心中也有些心酸,却落不下泪来。甚至到她下地之日,我也找理由说人多手杂,要看护家园,没有跟着去。
姥姥走后八年,我都无动于衷,很少去她的坟前祭拜,即便清明,有时候刚好在家,我也只是顺从母亲命令,去她坟前匆匆拔草添土,应付了事。
(四)直到2015年那个下雪的寒冷冬夜,我听了母亲说的话,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回忆起姥姥生前的点点滴滴,才懂得姥姥其实也是疼我爱我的,有一次我贪玩游戏,不愿随父亲去买衣服,母亲关了我的小霸王,我发脾气,父母轮番上阵,边打边问我去不去,姥姥护着我,推着我让我跑。小时候的我脾气很倔,就是不说话,也不哭不跑,母亲越打越气,拿着夹钳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扬言再不服就夹我的肉,我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姥姥一看却大哭起来,说你们再打他,就先打死我算了,见姥姥大哭,父母也就不再打我。姥姥多次护我,让我少了许多皮肉之苦。而我却选择性忘记,只记得她没给我东西吃,真的是太傻太不孝了。
零九年五月,我结婚后,在家待了月余时间,有天晚上出外纳凉,在村头大树下和村中老人聊天,说到我的姥爷,老人说我姥爷亲兄弟五人,堂兄弟九人,姥爷排老八。由于家中兄弟多,房屋少,曾经为了少一人分房屋,兄弟几个戴起黄孝打姥爷。我至今记得,老人接过我递的烟,点燃之后,扬起头来,吐出烟雾,用古怪的语调说道:“那年头,戴起黄孝,是要把人往死里打哟。”我问:“我姥爷后来怎么样?”老头说:“你姥爷那时候还是半大小子,跑的挺快,一口气跑到东边一家姓郭的家中,藏在他家床底。兄弟几个追到郭家,把你姥爷从床底拉出,又是一顿打,看你姥爷痛苦哀叫,姓郭的那家不愿意了,说既然他跑到我家,躲在我家床下,也算我郭家半个小子,你们再这样打他,我郭家门里就要系白孝打人了。老头又用古怪的声调道:“那年头,系白孝打架,那是血战到底,不死不休哟。”我当时听着感觉老人像是在说书一般,听着很好玩,心里却不信,还血战到底,不死不休,那要警察干啥?生活在新社会,我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那年代的野蛮行径。由于听着挺新鲜,就问他:“后来怎么样了?”老头站起身来道:“郭家门人多,又很团结,你姥爷那几个兄弟那里还敢动手打人,你姥爷算是保了一命,要不然哪里有你。”
我见他要走,急于听故事,就又递根烟给他,央求他多讲一些,他见我喜欢听这些陈年旧事,就点燃烟蹲下来继续讲道:“你姥爷后来娶了你姥姥,你姥姥是个好人啊,性格温和,人又肯吃苦,也从不和人争吵,和你姥爷结婚后,黑天白夜的从地里拉土填村中央的那个大水坑,硬是垫出两间空地来,打胚子盖了两间房,你姥爷才算有了落脚的地方。房子盖好之后,你姥爷的兄弟中有人眼红那两间房屋,欺负人哦,打是不敢打了,就天天骂,月月骂,年年骂,没事找事的骂,你姥爷走那么早,有病是一部分,气大伤身也是占一部分的。你姥爷的坟地在哪?那是在郭家的地里。你姥爷临死前千叮万嘱,坚决不和他那些兄长埋在一起,你没事可以去看看,一个在西,一个在东,相距何止两三里路啊,这是有多恼恨啊,死了都不愿和他们呆在一起。”
“要我说你姥爷气性太大,不如你姥姥,老七嫂子也就是你七姥姥那么骂她,她关大门在屋里默不作声,老七婶子骂累口渴,她还开门送水给她喝,这份心胸,咱全村没一个能比得上的。”
我没见过我姥爷,听母亲说姥爷在她十八岁那年就因病逝世,大姨那时已嫁人,两个阿姨当时还很小,所以姥姥拉扯她们长大,很是艰难辛苦。姥姥性格温和,持家有方,又精打细算,在那个吃不饱的年代,家里从未断过粮,有时过年还会余留些白面做馒头吃。
姥姥一生经历民国时期,抗战时期,解放时期,又经历新中国成立,三年灾害,十年动乱。少时受苦,而立之年与儿女分离,饱受相思之苦,天命之年又遇丧夫之痛,尝尽世间之苦,从未埋怨天道不公,踏踏实实的过着自己的生活。
姥姥一生信奉基督,善良正直,温柔敦厚,贤良淑德,勤俭朴实,想把所有的好词语都用在姥姥身上,只恨学识不够渊博,以致词穷,区区四个词语之后,再也想不出其他。
姥姥是个既平凡又伟大的人。
千思万念莫若见,年复春秋终日想。